三百余件版画重温,与时代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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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军:他在疾风里扬着头——忆念彦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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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战士代大权作木刻版画200x100cm2011年

今年,是彦涵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的日子。记得参加先生安葬仪式的那年,仿佛就在不久前似的。这回,李军(彦涵先生儿媳)打来电话,让我多少还要再写几句为了这个“百年的纪念”,我不“打磕奔儿”地答应了。以往凡彦涵先生的事,总是李军张罗,通知到我帮忙的时候,我必响应。彦涵先生离世以后,李军再打电话来,我恍惚觉得还是先生在嘱咐她联系我。去年,李军请我给东海少儿版画画册写个序,想到那是彦涵先生老家的事,又和版画有关,写,没的说!

回想起三十一年前的1985年,我们十位文革前美院毕业的老同学办了个《半截子美展》,座谈会请了彦涵和郁风几位先生。那天,他们说了我们从未听说过的“肺腑之言”,总的印象是说了艺术的本质和怎样做艺术,并激励我们勤力创作,以弥补荒唐度过的十年时光。当然,也流露了对“文革”损毁艺术和摧残艺术家的愤懑。作为后辈,我们没有他们那样的艺术觉悟、经验,甚至还有因艺术而承受的精神磨难的痕迹。彦涵先生是延安“革命熔炉”里练就的,他能在某些地方肯定我们,我们备受鼓舞,而且觉得自己还是在“革命艺术之路”上走着——实际上,在只有我们自己的时候,一直胆怯得像做了“贼”一般。

展览过后,我去看望先生,那时他还在银锭桥南的美协宿舍大院里住。先生似乎在“座谈”时言犹未尽,见到我仍相谈甚欢。如今还记得的是他的这一段话:“画画的人天天翻找‘新闻头条’,围绕着‘重大题材’创作,结果就像北京的二十万人的大游行,不走长安街,偏走烟袋斜街,拥挤在一块儿踩脚面。这种创作,一千个人一个样,一万个人还是一个样,哪里有独创,哪里有‘百花齐放’,又何谈文化艺术的繁荣呢?”想想,比那时早些时的全国美展,征稿时能同时收到七十几幅《你办事我放心》,正是先生针砭到的大病。

在彦涵先生的墓碑的背面,刻了德国诗人歌德的一句话:“伟大的艺术是在限制中表达自由。”不论是先生记着的和欣赏着的一句话,还是子女们乃至了解先生的友人们选出这样的话,用来概括先生这一生艺术上所以能步步精彩、所以能坚持不懈、所以能不放弃理想追求,是再恰当不过了。

先生在我心中是永远的丰碑。

我把上面这些文字作为我已经发表的一篇文章的补充。那篇文章就是——

他在疾风里扬着头——忆念彦涵先生

2011年10月7日

早晨,开启手机,看到的第一个信息竟是李军发来的:“彦涵先生于2011年9月26日22:56与世长辞。” 我心上一堵。

8月7号,我还同青岛美协主席杨越去协和医院探望过他。那天,是彦涵先生的长子彦冰当值,老二彦东因陪护劳累过度,自己也弄得脑供血不足,打了吊针。于是,彦冰从成都过来接替。彦东媳妇李军忙里忙外,一时要熬个鸡汤什么的给老公公送去增加些营养,一时还要把婆婆从养老院里接出来,再陪了去看望彦涵先生。

走进病房,我们跟彦冰打了个招呼,就走近先生的病榻旁,我说:“先生,我来了,是我。我来看望您……”先生显然是听不大清楚了。彦冰说:“爸爸原来有一个耳朵就重听,现在更不行了,说话也说不清楚,但是,能看见。”说着,他拿过一个小书写板,在上面把我的名字和我说的那些话写上去,就见彦涵先生把两手合起来上下拱了几下,我赶紧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和手臂明显的消瘦异常,也不似往日的温热,只有他那一双眼睛却是非常的明亮,望得很远的样子。

听彦冰说,前月,先生的眼睛因为白内障已经失明。“是弟弟做出决定,一定给爸爸做摘除手术,想的是不能让爸爸临了眼前一片黑暗。”手术很成功,先生也高兴,那几天居然下床走动起来。

不记得是前年还是更早,我在外地出差时接到李军的短信,说彦涵先生病危。我没再问,就把她的短信转发给很多版画家,我这么一紧张,大家也跟着紧张。原来先生是要做心脏的手术,李军又发过来一条短信说,进手术室前,先生跟候在旁边的孙子要过纸和笔,写下三个字:“老八路”。

我问李军,啥意思?她说,大家猜,可能是:“我是个战士,不会轻易倒下”的意思吧?我想也是。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彦涵先生在国家大剧院还举办了一个“从艺75周年”的大型画展,开幕式上我也讲了话,表示祝贺,我说:

“彦涵先生是我的老师,大约也是在座的许多人的老师。虽然,有句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实际上,无论是做人还是做艺术,我们之中还没有谁能超过他。在做人方面,他告诉我们,活着不是人生的目的,但是,必须坚强地活着,还要活得有意义;要奋斗,要在枪林弹雨之中坚守信念,永远地爱这个国家,爱她的人民;要诚实,要有尊严。在艺术上,先生遵循发展的规律,不停歇地不动摇地探索,不断地取得成就,又不满足,最终走近了理想。因此,他能一直地跑在我们的前头,绊倒了也能站起来,高高地举着大旗。我们情愿以他为榜样,跟着他冲锋陷阵,他永远是我们的‘老团长’!记得先生在中国美术馆办展的那一次,我也曾致辞,今天,我仍以一贯的尊崇向他祝贺,祝先生艺术成功,祝先生身体健康!热切地希望‘老八路’仍然站在我们队伍的前头,带领我们继续前进!”

每一次致辞,我都会激动,因为是以真情去讲真实,就会激动。

2000年,我到石景山鲁谷那边彦涵先生家去看望他,听说,这套房子是儿子买下给他的,我一直没去过。闲谈中说到“主旋律”的问题,先生说:“我最有发言权,我知道什么是‘主旋律’。不要战争是,拯救我们的地球是,让老百姓过安稳的好日子是,爱护我们的下一代是,要给人以尊严是……”

先生举了许多的例子来说明,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不认为这是他在新世纪里产生出来的想法,比如“不要战争”这一点,当初,这个苏北农村贫苦人家的孩子,千辛万苦地考上了杭州艺专,却因为日本侵略中国、发动战争,便义不容辞地放弃了学业,放弃了回乡下做一名美术老师的愿望,奔赴了延安。

他以木刻艺术像战士一样参加抗日的战争和解放中国的战争,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在他蹲在地上就着盐水煮土豆片吃小米饭时,在他铺稻草睡土炕,因为没有冬衣而瑟瑟发抖时,他想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不要战争吗?还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有饭吃、有衣穿的、有工作的新的中国吗?因此,他说这是“主旋律”。他的对于战争的体会和对其他许多方面的体会,远比我们深切,因此也远比我们有资格说。

我曾经在唐山大地震一年以后的某一天,到他在后海南岸大院里的那个家看望他。靠北墙有一间平房归彦涵先生老两口儿住,印象里只有九平方,一张木制双人床占了大半,床是双层的(为了避震),上面堆满了刻过的木刻板和书籍什么的,床和墙之间,挂了一块布帘子,先生说,公厕离的远,自备了一个马桶摆在那里,权当“卫生间”了;床对面是一张小学生用的课桌,那就是先生的工作台。我不曾想到我们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的第一任主任、我们心目中的有英雄的气质的版画家的境遇竟是这样的。

1957年,为也是从延安来的老领导仗义执言了一回,便成了右派,二十一年里孩子长大了,生活却没有多大变化。是谁把一位忠实于党、忠实于国家、忠实于人民的这么了不起的画家按倒在地的?追问已经不可能,因为那些人没有忏悔过就去“寿终正寝”了。

1993年,我同系主任谭权书去给两位在版画系任教过的老师“送温暖”。买了鲜花、水果,表的是一份心意。从第一位老师家出来,我俩都感到那里已经足够温暖了;等来到复兴门彦涵先生的新家,对比之下,我们感慨居所仍是逼仄。老谭说,来对了。但是,当看到先生正在印画,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满足,那么泰和。我们才多了一份慰藉,更增添了一份崇敬。

过去,有人称他是“趴在地上战斗的战士”,这个称谓真让人心里感到酸楚。趴在地上还战斗什么?我想,那只是同自己的命运抗争吧,要战胜怯懦,战胜消沉,战胜信念的动摇,战胜疾病和困难重重……趴在地上,还要让自己的艺术抬起头来。所以,当1978年可以站起身的那一刻,创作的欲望像火一样的燃烧起来,生命力也贲张如火山一般。

走出“高干病房”,我跟彦涵先生说,我过些天再来看他,不承想,这竟是最后的见面。

二十一年的苦难,先生说,他还要感谢!

我心中的彦涵先生永远是高大的,他在疾风里扬着头,挺拔地站立着,回望走过的一生,回望远远的家乡,回望亲人、朋友,回望那一幅幅未曾做完的图画……

(本文2011年10月17日登载于《人民日报》副刊

观众在彦涵的画作前观看、拍照。饶强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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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彦涵的故事”再现了彦涵百年沧桑人生的朵朵浪花。1938年底,从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毕业的彦涵报名参军,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他参加的是木刻工作团,去了太行山抗日根据地。那里是真正的前线,他们搞了个木刻工厂,冒着枪林弹雨印制版画搞宣传。”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范迪安说。在这一时期的作品里,有个名为“豆选”的题材特别有趣。据了解,1947年,在华北地区工作的彦涵被派去参加土改运动,组织农民选举村里贫农委员会的负责人。由于村民根本不识字,也弄不明白何谓选票,彦涵只得为他们支招儿:让候选人背对桌子站着,在他们身后放一只碗,村民选谁就往谁身后的碗里丢一粒豆子。

让范迪安印象深刻的,是上世纪80年代,他作为中央美术学院学生会主席向老先生们拜年,“那一年到了彦涵先生府上,在我们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彦涵先生就居住在简朴的工作室里,案头摆着木刻和书法所用的工具,他对我们传授的人生哲理就是他极为朴素的人生故事。 ”范迪安说。

在展出的相关史料里,彦涵讲述了自己从油画转向版画的缘由。由于解放区物资匮乏,不仅没办法用照相机拍照,就是油画、国画也很难凑齐颜料。用木刻画配合文字相对容易得多。“当时做木刻都用梨木,这种木料满山沟都是,而木刻刀只需找铁匠打一把就成。”

“彦涵先生从年轻时开始,就立志于让艺术服务社会、服务人民。从西子湖畔到宝塔山下,从延安鲁艺到抗日前线,从走进北京到奔赴抗美援朝战场,从新中国建设到改革开放新时期,彦涵先生都把自己的创作与民族解放事业和社会主义建设紧密结合起来。他创作的《彭德怀像》 《当敌人搜山的时候》等作品,把我们带到了中华民族坚持抗战、争取解放的岁月;他创作的《豆选》等作品,让我们看到了解放区民主生活气象。 ”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范迪安说。

著名版画家广军是彦涵的学生。他一直记得先生生前的教诲:“他告诉我们,活着不是人生的目的,人要坚守信念,活得有意义;要诚实,要有尊严。在艺术上,先生在永不满足中不停歇地探索,最终离理想越来越近。”他还记得,曾经就“主旋律”题材与先生有过一番交流,“先生心目中的‘主旋律’不仅包括战争与和平,也包括爱护环境、让老百姓过安稳的好日子。”

而同样在彦涵家,我听到的是他参加第一次文代会的故事,看到众多他那时画下的抽象油画。“在复杂的社会现实面前,艺术家有义务承担历史所赋予的责任,画下心中所想和所思,认真考虑什么东西值得去表现、什么内容创作出来才是有意义的。 ”他曾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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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以“战士”为题,十年后的7月23日至8月9日,在彦涵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由中国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协主办,江苏省连云港市彦涵美术馆、江苏东海彦涵纪念馆协办的“永远的战士” ——纪念彦涵诞辰100周年展览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作为中国美术馆捐赠与收藏系列展和中国美术馆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95周年作品系列展之一的本次展览中, 300余件作品配合文献史料,构成了“战士”彦涵艺术人生的宏览,彰显了老一辈艺术家对艺术与时代的关切。

作为2016年国家美术作品收藏和捐赠奖励项目,彦涵家属此次还将其108件作品捐赠给中国美术馆。加上早些年已捐赠部分作品,彦涵版画艺术得以构成一个更完整的创作序列。据悉,本次展览由中国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家协会联合主办,将持续展至8月9日。

“踩着他人艺术脚印走路,永远不能成为艺术开拓者。想要成为开拓者,就要走在艺术行列的前头。 ”彦涵说。就如他在2000年创作的黑白木刻版画藏书票,层层叠叠的折线包围的角落里,小小的彦涵埋首书中,可爱,而且具有形式构成的趣味。吴为山认为,在绘画形式上,彦涵的探索始终没有停息过,在新时代里,他“唯有利用寓意性新的绘画形式” ,才能表达他对社会、人生、时代的感悟。“彦涵的艺术创作,在时间和世事的变幻中,不断地演变着,他的抽象形式创作也随着探索的深入而更凝练,更有深度。其实在这些变化的背后,始终不变的是彦涵对于‘人’的关注,是他所秉持的‘艺术为人民’的创作观。 ”吴为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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